第二幕:丁本源与“费改税”惊雷
一、母亲的遗言(2028年4月)
凌晨三点,中国社会科学院家属院的一间书房还亮着灯。
丁本源摘下眼镜,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。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照片——母亲王秀英,1985年在纺织厂车间里拍的。二十三岁的年轻女工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戴着白色帽子,对着镜头笑,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照片旁边是一本病历:肺癌晚期,2015年确诊,2016年病逝。治疗费用总计二十四万三千元,新农合报销四万八,自付十九万五。
十九万五。丁本源记得那个数字,记得每一笔钱的去向。记得自己把刚买的房子卖了,记得妻子哭着说“那是我们婚房”,记得母亲躺在病床上说“不治了,回家吧”,记得自己跪在病床前说“妈,你得治,儿子有钱”。
其实没钱。副教授的工资,一个月八千,妻子是中学老师,六千。卖了房,还了房贷,剩四十万。母亲治病花了二十万,还剩二十万,租房子住。
母亲走的那天,拉着他的手,手很瘦,很凉。
“儿啊,妈这辈子,最后悔的……就是没把社保缴齐。”
这句话,丁本源记了十二年。
母亲是纺织女工,1978年进厂,干了三十年。中间厂子改制,下岗,去私人工厂,又下岗,去做保姆,最后在社区做保洁。社保断断续续,加起来缴了不到十五年。退休时,一个月养老金八百块。
八百块,在2015年的县城,只够买米买菜。不敢生病,不敢花钱,连他寄回去的钱都存着,说“留给你孩子上学用”。
结果,钱没用到孩子上学,用到了自己治病。还不够。
丁本源重新戴上眼镜,打开另一份文件。这是团队刚完成的调研报告:《社会保障制度断裂带:以纺织女工群体为例》。报告访谈了三百名像母亲一样的女工,年龄在五十到七十岁之间,分布在山东、河南、河北的七个城市。
数据触目惊心:
完全缴满十五年的:12%断缴超过五年的:68%目前养老金低于1500元/月的:91%生病不敢去医院的:79%主要经济来源靠子女的:85%报告最后有一段访谈实录,来自一位六十五岁的女工李桂兰:
“记者同志,你说社保重要,我知道重要。可那时候,厂子说倒闭就倒闭,老板说跑就跑,我们上哪缴去?后来去私人工厂,老板说,要工资高就没社保,要社保就工资低。你说我选啥?我儿子要上学,老人要看病,我只能选工资高。”
“现在后悔吗?”
“后悔有啥用?我现在一个月领一千二,高血压的药一个月三百,糖尿病药一个月两百,吃饭省着点,一个月六百。剩一百,攒着,等过年给孙子发红包。儿子也难,在北京送外卖,听说连社保都停了。这玩意儿,还带遗传的?”
丁本源盯着这段话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四月的北京,深夜的风还很凉。楼下有辆电动车驶过,黄色骑手服在路灯下一闪而过。
他想,那个骑手,会不会是某个纺织女工的儿子?
会不会,二十年后,这个骑手也会对自己的孩子说:“爸这辈子,最后悔的就是没把社保缴齐”?
一代又一代,重复着同样的悲剧。而他们这些学者,在象牙塔里写论文,在会议室里讨论数据,在期刊上发表文章,却改变不了任何事。
手机震动,是妻子发来的微信:“还不睡?都三点了。”
“马上。”
“明天上午你不是要去部里开会?赶紧睡。”
“好。”
丁本源关了电脑,但没关灯。他坐在黑暗里,看着母亲的相片。相片里的母亲,笑得那么灿烂,那么有希望。那是1985年,改革开放第七年,到处都是机会,人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。
母亲相信,只要好好干活,老了就有退休金,病了就有报销。她相信国家,相信单位,相信那个刚刚建立的社会保障制度。
可她等了一辈子,等到的是八百块养老金,是自付十九万的医药费,是五十八岁就离开人世。
“妈,”丁本源轻声说,“儿子没本事,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。但儿子想,让更多像你一样的人,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让送外卖的儿子,不用停社保。”
“让开厂子的老板,不用逃社保。”
“让坐办公室的白领,不用愁社保。”
“让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,老了有所养,病了有所医。”
“妈,你等等。儿子在做,儿子在努力。”
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丁本源拿起笔,在稿纸上写下标题:《共富之锚:社保费改税与三级重构——致母亲和她的工友们》。
他要写一本书。不写论文,不写报告,写一本普通人能看懂的书。写母亲的故事,写纺织女工的故事,写外卖骑手的故事,写小老板的故事,写白领的故事。写他们的困境,他们的希望,他们的未来。
然后告诉他们:有一条路,可以走。
一条叫“费改税”的路。
二、风暴前的宁静(2028年5月-8月)
2028年5月,《共富之锚:社保费改税与三级重构》书稿完成。三十万字,四百页。丁本源把书稿发给出版社,编辑看完后打来电话:
“丁教授,书很好,很扎实。但……太敏感了。”
“哪里敏感?”
“您这是要推翻现行社保制度啊。而且直接点名批评某些企业、某些群体。这书要出,会惹大麻烦。”
“那就惹吧,”丁本源说,“如果真话都不能说,要我们这些学者干什么?”
出版社犹豫了一个月,最后还是决定出。但提了两个条件:一,删除所有具体企业名称和人物真名;二,增加一章“国际经验比较”,冲淡批判性。
丁本源同意了。他知道,能出版就是胜利。
6月,书进入排版。丁本源开始准备发布会。他联系了媒体,联系了学界同仁,联系了几位退休的部级领导。反应两极:支持的拍手叫好,反对的直言“哗众取宠”。
7月,样书出来。丁本源拿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香的书,去了母亲的墓地。昌平郊区的一个公墓,很小的墓碑,上面只有一行字:慈母王秀英之墓。
他把书放在墓碑前,点了三炷香。
“妈,书出了。你看,封面是你最喜欢的蓝色,像天空。”
风吹过,书页哗哗响,像母亲在翻看。
“妈,我知道,这本书改变不了什么。但它是一粒种子。也许有一天,会发芽,会长大,会开花结果。”
“也许我看不到那一天。但没关系,只要有人看到了,只要有人开始想了,开始行动了,就够了。”
香燃尽了,灰落在书上。丁本源小心地擦干净,把书收进包里。转身离开时,他听到身后有人说:
“丁教授?”
回头,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手里也拿着一束花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李桂兰,您书里写的那个纺织女工。”女人走过来,眼里有泪,“我女儿把书发给我了,我看不懂字,但女儿念给我听了。丁教授,您说的是我们,写的是我们。”
丁本源愣住。他没想到,书还没正式出版,已经有人看到了。
“您……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“我女儿查的,”李桂兰抹了抹眼泪,“她说,您母亲也埋在这里。我今天来给我妈上坟,看到您,觉得像,就问了。”
她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。
“丁教授,这钱您拿着。”
“不不,阿姨,这我不能要。”
“您拿着,”李桂兰把钱塞进他手里,“我知道出书要钱。我没啥钱,这是我一个月养老金,一千二。您拿着,多印几本,让更多人看到。”
丁本源看着手里的钱。三张一百,一张五十,两张二十,一张十块。叠得整整齐齐,用橡皮筋捆着。他仿佛看到,这位老人,是怎样从每个月一千二的养老金里,挤出这四百块,存了多久,又怎样小心翼翼地包好,带到这里。
“阿姨,这钱……”
“丁教授,您别嫌少,”李桂兰说,“我知道,四百块,不够干啥。但这是我的心意。我活了六十五年,没见过有人为我们这些人说话。您说了,您写了,您得让更多人听见。”
她握住了本源的手。那双手,粗糙,开裂,关节粗大,是三十年纺织工作留下的印记。
“丁教授,我不懂啥大道理。我就知道,我女儿在北京送外卖,一个月挣四五千,社保停了。我问她为啥停,她说缴不起。我说妈给你缴,她说不用,她自己能行。”
“可我看见她手上的冻疮,看见她朋友圈里凌晨三点的订单,看见她为了省五块钱走三公里路。我就想,这世道,怎么还这样?我苦了一辈子,我女儿还要苦一辈子?”
丁本源说不出话。他只觉得手里的钱,沉甸甸的,像有千斤重。
“丁教授,您这书,能改变啥吗?”李桂兰看着他,眼睛里有期待,也有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,”丁本源诚实地说,“但阿姨,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,就什么都不会改变。”
“那您就做,”李桂兰重重点头,“我们支持您。我,我女儿,我那些老姐妹,我们都支持您。您要签名,我们签。您要上街,我们去。您要啥,只要我们有,都给。”
风又起了,吹得墓碑边的松树沙沙响。阳光透过树叶,在李桂兰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一刻,丁本源觉得,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代人,一个群体,一段被遗忘的历史。
“阿姨,谢谢您。”他深深鞠躬。
“别谢我,”李桂兰扶起他,“该我们谢您。丁教授,您保重。这条路,不好走,我们知道。但您走,我们就跟着。走不动了,爬也要爬着跟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背影有些佝偻,脚步有些蹒跚,但走得很稳。
丁本源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墓园的小路上。然后他拿出手机,给出版社编辑发了条微信:
“书名改一下,改成:《共富之锚:致母亲和她的工友们》。”
“副标题呢?”
“社保费改税与三级重构——一条让普通人活得有尊严的路。”
发完,他看向母亲的墓碑。
妈,你听到了吗?有人支持我们。有人相信我们。
这条路,我走定了。
三、惊雷乍响(2028年9月)
2028年9月15日,北京王府井书店,《共富之锚》新书发布会。
丁本源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。一楼大厅挤满了,二楼走廊也站满了,书店外还有人举着牌子等着。牌子上写着:“支持费改税”“我们要社保”“丁教授加油”。
“丁教授,这……”书店经理有点慌,“人太多了,消防过不了。”
“我去外面讲。”丁本源说。
他走到书店门口,有人递给他一个简易扩音器。他试了试音,然后开口:
“各位,我是丁本源。谢谢大家来。”
掌声响起,很热烈。
“今天,是我的新书《共富之锚》发布的日子。这本书,是写给我母亲的。她叫王秀英,是个纺织女工,干了一辈子,退休后一个月养老金八百块,得了癌症,自付了十九万医药费,五十八岁就走了。”
“她临终前说,这辈子最后悔的,就是没把社保缴齐。”
“这句话,我记了十二年。这十二年,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?为什么像我母亲这样的人,勤劳了一辈子,最后却老无所养,病无所医?”
“为什么今天,还有两亿人在社保制度外裸奔?”
“为什么今天,还有企业为了不缴社保,想尽办法?”
“为什么今天,我们的社保基金,出现了千亿缺口?”
“为什么今天,我们要讨论延迟退休到六十五岁?”
他每问一句,人群就安静一分。到后来,整个王府井大街,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。
“答案很简单:我们的制度,出了问题。”
“现在的社保制度,本质上是‘就业关联型’。你有工作,单位给你缴,你就有保障。你没工作,或者单位不给你缴,你就没保障。”
“这就造成了一个悖论:最需要保障的人,往往最没有保障。送外卖的,开网约车的,打零工的,小企业的员工,农民工……他们在这个制度里,是边缘人,甚至是隐形人。”
“而企业呢?为了竞争,为了生存,只能压低成本。怎么压?最直接的就是少缴或不缴社保。于是,守规矩的企业倒闭了,不守规矩的企业活下来了。劣币驱逐良币。”
“结果就是:缴费的人越来越少,支出压力越来越大。怎么办?提高费率,企业更缴不起;延迟退休,百姓骂街;财政补贴,补不起。”
“这条路,走到头了。”
人群中有人喊:“那怎么办?”
丁本源举起手里的书:“这本书里,我提了一个方案:社保费改税,三级重构。”
“简单说,就是把现在的社保费,改成社保税。按企业营业收入征收,税率3%-4%。只要企业有营收,就要缴税。不管它用多少人,用不用机器人。”
“筹集的资金,建立全民统一的第一级保障。所有中国公民,自动享受。老了有基本养老金,病了有基本医保。不看你有没有工作,不看你单位缴不缴,就因为你是个中国人。”
“在这个基础上,设立第二级个人账户,自愿缴纳,多缴多得。满足差异化需求。”
“第三级完全市场化,企业年金,商业保险,自己选择。”
“这样,就解决了三个问题:第一,全覆盖,没人掉队。第二,企业负担公平,不再有人逃有人缴。第三,基金可持续,因为税基是营收,比人头稳定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人群。有人在记录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流泪。
“我知道,这个方案会触动很多利益。大企业,特别是一些互联网巨头,人力成本只占营收5%,但利润很高。按现在的制度,他们给员工按最低基数缴社保,成本很低。按我的方案,他们要按营收的3%-4%缴税,负担会上升。他们会反对。”
“高收入群体,特别是体制内的,现在缴得多,将来领得多。按我的方案,第一级全民统一,他们的待遇可能会受影响。他们会反对。”
“甚至一些学者,会觉得我太理想化,太激进。他们会说,中国还没到那一步,要慢慢来。”
“但我想问:慢慢来,要慢到什么时候?慢到社保基金耗尽?慢到一半国民老无所养?慢到社会矛盾总爆发?”
“我等得起,你们等得起吗?”丁本源指向人群,“那位大姐,你等得起吗?”
被指到的,正是李桂兰。她站在人群最前面,用力摇头。
“那位骑手小哥,你等得起吗?”
一个穿黄色骑手服的年轻人摇头。
“那位白领女士,你等得起吗?”
李薇站在人群中,愣住了。她今天本是来王府井逛街,偶然看到这场发布会。听到丁本源的话,她想起自己每月扣的八千多社保,想起办公室里那些关于降低基数的讨论,想起猎头说的“按最低基数缴,到手多两千”。
她等得起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想等。
“等不起!”人群中有人喊。
“对,等不起!”更多的人附和。
丁本源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,这本书,不仅是一本书。它是一个倡议,一个呼吁,一个开始。”
“我呼吁,成立社保制度改革的公民讨论会,让普通人都能发声。”
“我呼吁,在全国范围内开展社保费改税的民意调研,听听老百姓怎么说。”
“我呼吁,有良知的企业家,学者,媒体人,一起推动这场变革。”
“这不是为我丁本源,是为我们每一个人,为我们的父母,为我们的子女,为这个国家的未来。”
掌声雷动。人群向前涌,想找他签名,想跟他握手,想问更多问题。保安拼命维持秩序,但还是挡不住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响起:
“丁教授,我是《经济观察报》记者。我想问,您这个方案,财政部测算过吗?3%-4%的税率,会不会让企业负担过重,影响经济发展?”
所有人看向那个记者。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,拿着录音笔,眼神犀利。
丁本源接过问题:“我们团队做过测算。以2027年数据,全国企业营业收入约三百二十万亿。按3%征收,可筹集九万六千亿。而当年全国社保总支出约八万五千亿,结余一万一千亿。这个税率,不会让企业负担过重,反而会让劳动密集型企业的负担减轻。”
“可您考虑过企业做低营收逃税的问题吗?”
“考虑过。所以需要配套改革,加强税收征管,利用大数据。但我要说,现在的社保逃费问题,比这个严重得多。一百个工人,只给三十个缴社保,你怎么查?而按营收征税,只要企业有银行流水,有交易记录,就很难逃。这其实是降低了征管成本。”
“那高收入群体待遇下降的问题呢?”
“第一级是底线保障,保证所有人有基本尊严。高收入群体可以通过第二级个人账户、第三级商业保险来补充。而且,他们现在缴的高,很大一部分是在补贴制度漏洞。如果制度健全了,全覆盖了,他们的缴费压力可能反而下降。”
记者还想问,但被其他人打断了:
“丁教授,我是外卖骑手。我想问,如果按您说的,我们以后社保怎么缴?”
“个人不用缴第一级。企业缴税,自动覆盖。如果你还想有更好的保障,可以自愿缴第二级个人账户。”
“那要是我们没单位呢?灵活就业的?”
“只要你在中国,就有保障。这是公民权利,不是就业福利。”
“丁教授,我是小企业主。我现在给员工缴社保,一个月一个人要一千多,二十个人就两万多,实在负担重。如果按营收缴税,我大概要缴多少?”
“你企业一年营收多少?”
“三四百万吧。”
“按三百万算,3%是九万,平均一个月七千五。比你现在两万多,少了一大半。”
“真的?”小企业主眼睛亮了。
“但你要注意,”丁本源补充,“这是全国平均税率。具体可能根据不同行业、不同地区有浮动。但总体原则是:让守规矩的企业不再吃亏,让逃避责任的企业无处可逃。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丁本源一一回答,不急不躁,有数据,有逻辑,有温度。两个小时后,人群还不见散。
书店经理挤过来:“丁教授,该结束了,后面还有活动。”
丁本源点头,最后说:
“各位,今天我说了很多。但最重要的,不是我说了什么,而是你们听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,以后会做什么。”
“社保制度改革,不是几个专家的事,不是政府的事,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因为这件事,关系到我们老了能不能安心,病了能不能放心,孩子将来能不能不为我们操心。”
“这条路很难,我知道。但我选择走。你们呢?”
“我们跟你走!”李桂兰第一个喊。
“跟你走!”骑手小哥喊。
“跟你走!”小企业主喊。
越来越多的人喊。声音汇成一片,在王府井大街上空回荡。
丁本源看着这一幕,眼眶发热。他想,母亲,你看到了吗?这么多人,这么多声音,这么多希望。
改革,也许真的要开始了。
发布会结束,人群渐渐散去。丁本源在书店里签名,签了三百多本,手都酸了。最后一批读者离开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走出书店,看到李桂兰还在门口等他。
“阿姨,您还没走?”
“等您,”李桂兰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,“我自己包的饺子,您尝尝。”
“阿姨,这……”
“您别嫌,”李桂兰打开饭盒,还冒着热气,“韭菜鸡蛋的,您母亲以前最爱吃这个,对吧?”
丁本源愣住。他确实在书里写过,母亲最爱吃韭菜鸡蛋饺子。
“我女儿也爱吃,”李桂兰说,“她在北京送外卖,今天也来了,在后面,没好意思过来。她说,听了您的话,她下个月就把社保续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丁教授,”李桂兰看着他,很认真,“您今天说的,我都听懂了。我回去跟我那些老姐妹说,她们也说听懂了。我们这些人,没文化,但懂道理。您说的是对的,我们支持您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别谢,”李桂兰摆手,“该我们谢您。丁教授,您保重身体。这条路长着呢,您得好好走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。
丁本源站在书店门口,看着手里的饭盒,还温着。他打开,拿起一个饺子,放进嘴里。
韭菜的香,鸡蛋的鲜,家的味道。
他想,这就是他要守护的。这些普通人,这些普通的生活,这些普通的温暖。
为此,他愿意付出一切。
手机响了,是出版社编辑:“丁教授,书卖爆了!首印三万册,今天一天就卖了一万五!加印,必须加印!”
“好,”丁本源说,“另外,我想开个公众号,写点通俗的文章,让更多人看懂。”
“没问题,我们支持。”
挂了电话,丁本源看着夜空。北京的天空,很少看到星星,但今晚,他好像看到了一颗。
很小,很暗,但很坚定。
就像他,就像他们,就像这个国家里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。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他相信。
四、暗流涌动(2028年10月-12月)
《共富之锚》出版一个月,销量突破十万册。丁本源的名字,从学术圈进入了公众视野。
支持者有之。网上发起了“我支持费改税”的签名活动,一周内收集到五十万个签名。有人把书寄给了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。有媒体做了专题报道,称丁本源是“社保领域的鲁迅”。
反对者更甚。
10月15日,某知名经济学家在《财经周刊》发文,标题很直接:《丁本源教授的乌托邦:好心办坏事》。文章称,费改税会扼杀企业活力,特别是在经济下行期,等于给企业“雪上加霜”。文末写道:“学者要有良知,更要有常识。不能为了博眼球,提出不切实际的幻想。”
10月20日,某互联网巨头高管在内部会议上说:“按营收征3%的税?我们公司年营收八千亿,那就是二百四十亿。我们现在社保支出才六十亿。多出来的一百八十亿,谁出?要么裁员,要么降薪,要么涨价。最后买单的还是消费者和员工。”
这番话被“不小心”泄露到网上,引发热议。支持者说:“看,这就是既得利益者的嘴脸!”反对者说:“企业倒了,你们喝西北风去?”
10月25日,丁本源收到第一封威胁信。打印的,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字:“适可而止,否则后果自负。”
妻子很担心:“要不,别搞了?”
丁本源摇头:“如果威胁有用,这世界早就是坏人的了。”
10月28日,他受邀去某高校讲座。台下坐满了学生,还有不少老师。讲到一个半小时时,有人提问:
“丁教授,我是经济学院的研究生。我想问,您这个方案,考虑过地区差异吗?上海的企业和贵州的企业,营收水平天差地别,按同一税率征税,公平吗?”
很好的问题。丁本源正要回答,台下突然站起几个人,举起横幅:
“丁本源滚出学术界!”
“费改税是杀鸡取卵!”
“反对不切实际的空想!”
会场骚动。保安上前,但那几个人不依不饶,大声喊口号。有学生看不下去,站起来对骂。眼看要起冲突,丁本源拿起话筒:
“同学们,安静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会场渐渐静下来。
“那几位朋友,你们有意见,可以。但请让我把话说完。”丁本源看向提问的学生,“刚才那位同学问,地区差异怎么办。我的回答是:可以设计差异化税率。比如,对西部地区、贫困地区,税率可以低一些,或者有减免。这是技术问题,可以解决。”
“但我想说的是,”他转向所有人,“我们现在讨论的,不是一个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方案。我们讨论的,是一个方向,一个原则:社会保障,应该是全民的,公平的,可持续的。”
“如果有更好的方案,我举双手赞成。但现在,我看到的现实是:我们的社保制度,正在崩塌。一半的人在外面,里面的人也在往外逃。再不改革,就晚了。”
“所以,不要问我方案完不完美,问我方向对不对。方向对了,细节可以打磨。方向错了,再完美的细节,也是南辕北辙。”
那几个举横幅的人还想说什么,但被学生们的掌声淹没了。讲座继续。
结束后,在停车场,一个学生追上来。
“丁教授,我是刚才提问的那个研究生。我叫陈默。”
“我记得,你问得很好。”
“丁教授,”陈默犹豫了一下,“我导师就是刚才文章批评您的那位经济学家。他让我来听,回去写批判报告。但我……我觉得您说得对。”
“那你报告怎么写?”
“我写我看到的,”陈默说,“写会场里那些学生的眼睛,写他们听到‘全民覆盖’时的掌声,写那个外卖骑手站起来问问题时的颤抖。丁教授,您知道吗,我父母都是农民工,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年,一天社保没缴过。他们今年都五十五了,还在工地上。我经常想,等他们干不动了,怎么办?”
丁本源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到他眼里的泪光。
“你父母……”
“在河北,修高铁。一个月六千,包吃住,没有社保。他们说,等我毕业了,找到好工作,他们就回老家。可我知道,老家什么都没有。地没了,房子老了,他们回去,怎么活?”
“陈默,”丁本源拍拍他的肩,“把你父母的故事写下来。写进你的报告里。告诉你导师,经济学不仅是数字,更是人。是活生生的人,是有血有肉的人,是你父母那样的人。”
“他会生气。”
“那就让他生气,”丁本源说,“如果连真话都不能说,要我们这些读书人干什么?”
陈默重重点头。转身要走时,他又回头:
“丁教授,您小心点。我听说,有人在组织反击。他们……很有能量。”
“我知道,”丁本源笑笑,“谢谢。”
11月,反击真的来了。
先是网上出现大量文章,说丁本源的方案是“劫富济贫”,是“平均主义回潮”,是“用计划经济的思维解决市场经济的问题”。接着有“内部人士”爆料,说丁本源学术不端,数据造假。然后是他十年前的一篇论文被翻出来,说其中有抄袭嫌疑。
妻子整夜失眠:“他们这是要把你搞臭。”
“让他们搞,”丁本源很平静,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”
他继续写文章,继续接受采访,继续去各地讲座。听众越来越多,问题越来越尖锐,但他从不回避。
12月的一天,他去上海讲座。结束后,在酒店门口,被一个人拦住。
是个中年男人,西装革履,戴着金丝眼镜。
“丁教授,您好。我是陈哲,李薇的丈夫。”
丁本源想起来了。李薇,那个在国贸工作的白领,他在王府井见过。
“陈先生,有事吗?”
“能请您喝杯咖啡吗?就十分钟。”
咖啡厅里,陈哲开门见山:
“丁教授,我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高管。我们公司,就是您说的那种,人力成本低,利润高,按最低基数缴社保的企业。”
“所以,你是来反对我的?”
“不,”陈哲摇头,“我是来支持您的。”
丁本源一愣。
“我知道您可能不信,”陈哲苦笑,“但这是真的。我妻子李薇,听了您的讲座后,把您的书给我看。我看了三遍,然后失眠了三个晚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算了一笔账,”陈哲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表格,“我们公司,去年营收八百亿,利润一百二十亿。社保支出,包括公司和个人部分,总共六亿。如果按您的方案,按营收3%征税,是二十四亿。多出十八亿。”
“听起来很多,对吧?但您知道吗,我们公司每年在营销上花多少钱?五十亿。每年给高管发多少奖金?二十亿。每年在海外投资亏多少钱?三十亿。”
“十八亿,真的多吗?不多。只是我们不愿意拿。”
“为什么不愿意?因为其他公司不拿。因为股东要利润。因为资本市场看的是财报,不是社会责任。”
“但丁教授,我今年四十岁了。我有女儿,有父母。我想,等我老了,我女儿那一代,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,为社保发愁?等我父母病了,他们会不会也像您母亲那样,舍不得去医院?”
“我不想。所以,我支持您。”
丁本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看到他眼里的真诚,也看到他眼里的挣扎。
“陈先生,你的支持,我很感激。但你想过吗,如果你公开支持,你的职位可能不保。”
“想过,”陈哲点头,“所以我今天是以个人名义来的。但丁教授,我不是一个人。我们公司里,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,心里都清楚,现在的制度不可持续。只是没人敢说。”
“那你们可以做什么?”
“我们可以发声,”陈哲说,“在内部会议上,在行业论坛上,在社交媒体上。我们可以说,企业不光要对股东负责,更要对员工负责,对社会负责。我们可以说,社保不是成本,是投资。投资于人的安全,投资于社会的稳定,投资于国家的未来。”
“这需要勇气。”
“我们有,”陈哲站起身,“丁教授,您给了我们勇气。谢谢您。”
他深深鞠躬,然后离开。
丁本源坐在咖啡厅里,看着窗外的上海。这座繁华的城市,高楼林立,灯火璀璨。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企业,一群人,一个故事。
他想,改革就像推一块巨石上山。开始很慢,很难,很孤独。但推到一定高度,就会有人加入,一起推。人会越来越多,力量会越来越大,直到某一天,石头自己滚起来,再也停不下。
现在,石头开始滚了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有李桂兰那样的老人,有陈默那样的学生,有陈哲那样的企业家,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,在看着他,在跟着他,在和他一起推。
这就够了。
手机响了,是周为民。
“丁教授,我是人社部的周为民。您的书我看了,很好。”
“周主任,谢谢。”
“我给您打电话,是想告诉您,您那封信,我转上去了。领导批示了:‘认真研究,可以考虑试点’。”
丁本源心跳加速:“试点?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范围很小,阻力很大。您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谢谢您,周主任。”
“别谢我,”周为民说,“该谢的是您。丁教授,这条路很难,但必须走。您走,我们跟着。”
挂了电话,丁本源看向窗外。夜色已深,但上海的灯火,依然璀璨。
他想,母亲,你看到了吗?
石头,开始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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