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高桢迪（易慧学创始人、教育家）
引言
2025年末，一则数据震动教育界：中国小学生在校人数一年骤减252万。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坦言，小学在校生规模已在2023年达峰，初中阶段预计2025年达峰，高中阶段将在2029年达峰，高等教育学龄人口将在2032年达峰 。与此同时，2025年高校毕业生达1179万，青年失业率徘徊于高位，而数字经济人才缺口高达2500-3000万 。
这一组看似矛盾的数据，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与新时代的开启。那个以“千万人马过独木桥”为标志的教育内卷时代，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结。然而，面对人口结构巨变与社会焦虑蔓延，一种激进的声音甚嚣尘上——“取消高考”。作为长期深耕教育一线的实践者，笔者必须明确指出：教育内卷的退潮不意味着高考的消亡，恰恰相反，高考作为社会公平的“压舱石”，在可预见的未来绝无取消之可能。
一、内卷式竞争的终结：从“稀缺”走向“松弛”的历史拐点
过去数十年，中国教育的“卷”，根源于资源的绝对稀缺与人口的持续高峰。1979年出生人口近3000万，而当年高考录取率不足8% 。那是真正的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”。
但今天，剧本已经重写。
从供给端看，高等教育已进入普及化深水区。2024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60.8% 。2025年高招期间，各地本科频繁补录，专科线最低仅有100余分，考虑到新高考赋分制下白送的80分或120分，“考不上大学”已成为一件困难的事 。从需求端看，生源危机正沿教育链条向上传导。新生儿从2016年的1786万快速下降至2025年的792万，8年跌去56% 。麦可思报告直言，“少子化海啸”将在2032年叩响高教大门 。
这种供需关系的逆转，必然带来竞争形态的质变。东北地区已率先呈现“去内卷化”的样本：2025年高考，黑龙江、吉林、辽宁三省物理类本科控制线仅有360分、340分、367分，远低于河南的427分、广东的436分。黑龙江甚至出现音乐类报考人数少于招生计划的奇观，录取率高达94.7% 。这不是教育质量的断崖，而是生源减少后竞争烈度自然缓和的必然结果。
放眼邻国日本，这一趋势更为清晰。2025年春季，日本本科毕业生就业率高达98%，广岛县平均每位毕业生对应4.31个岗位。企业HR在招聘会上向应届生90度鞠躬，承诺“永不加班” 。当劳动力供给收缩，教育的选拔功能必然让位于适配功能。可以说，“不生了，也就不用卷了”，这不是幻想，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
与此同时，AI时代的来临正在解构传统教育的价值内核。硅谷巨头Palantir宣布绕过大学直接招聘高中生，给出的理由是：标准化能力将被AI替代，而想象力、共情力、审美力等“非标能力”才是人类最后的堡垒 。麦可思报告同样指出，批判性思维、沟通协作等软技能正成为职场的“硬通货” 。这意味着，即便没有升学压力，教育也在回归本质——从批量生产“考试机器”转向培养“完整的人”。
二、高考不可撼动：超越选拔的“公平底线”与“社会契约”
然而，内卷的退潮并不必然导向高考的退场。近年来，从经济学家到政协委员，“取消中高考”的建议屡见报端，看似顺应民心，实则是对中国教育国情与社会治理逻辑的误读。
首先，高考承载着社会流动的“公平底线”。 正如中国教育在线总编陈志文所言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，中高考的核心职能除了选拔，更是“教育机会的公平”——即谁上清华、北大，谁上普通高校的公正分配 。在中国，由于区域、城乡、家庭背景的差异，教育资源的均衡仍是一个长期过程。只要学校之间存在差距（这是永恒的），只要社会竞争仍然存在（这也是永恒的），就必须有一套公开、透明、刚性的规则来决定稀缺资源的分配。
2024年，全国高考报名人数1342万，这是一个相当于中型国家人口的庞大群体。没有分数这把“硬尺子”，难道要靠房子、靠关系、靠抽签？历史教训就在眼前：多年前简单照搬国外“就近入学”政策，导致学区房飞涨，“以房择校”实质演变为“以钱择校”，最终不得不大幅纠偏 。小升初考试取消后，学生的负担并未消失，而是转移至奥数班、特长班、竞赛“暗战”，课外辅导机构在小学阶段的营收远超初高中 。事实证明，取消公开考试，并不会消灭竞争，只会让竞争从“明规则”变为“潜规则”，从“所有人的竞争”变为“少数人的游戏”。
其次，唯分数论不足，但“不唯分数”容易滑向“唯关系论”。 2014年高考综合改革提出“综合评价”，十余年过去，综合评价招生仍只是小范围试验，2026年已归为“特殊类招生”。国务院向全国人大汇报时坦言，综合素质评价未能大面积推行的核心原因，正是“公平公正”难以保障 。科创项目变成“家长下场”已是公开秘密，中小学生难以独立完成的获奖项目频现丑闻。一旦这些“软尺子”成为升学的关键指标，最先受益的必然是最有资源加持的家庭，寒门学子的上升通道将被进一步收窄。在中国，高考之所以被称作“最不坏的制度”，正是因为它在最大程度上屏蔽了权力与资本的干扰。
再次，高考的社会治理意义远超出教育范畴。 一个拥有14亿人口的大国，需要稳定的预期和统一的规则。高考不仅是升学通道，更是社会情绪的“稳定器”、青年奋斗的“导航仪”。教育部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通知中，开篇即强调“坚持稳中求进”“保障高考安全平稳和公平公正” 。这八个字的背后，是对社会大局的深刻把握。取消高考，意味着每年上千万青年的出路将陷入规则真空，其引发的社会震荡难以估量。
三、走向多元：在“守正”中“创新”的中国教育未来
否认高考的可取消性，不等于固守现状。恰恰相反，内卷时代的结束，为高考制度的优化提供了宝贵的时间窗口。
第一，从“独木桥”走向“立交桥”，职教高考的崛起势在必行。 2026年教育部通知中，“完善和规范职教高考工作”被单列成项，要求完善“文化素质+职业技能”的职教高考制度 。这是高考制度的有力补充。承认理论指出，高考承认信号的单一导致了教育内卷与自我认知的单一，而职教高考可使承认信号从单一走向多元，使承认机制从分层走向分类 。当技能人才同样能通过“高考”获得本科乃至更高学历，当职教高考与普通高考在学历证书、升学通道上等值，“千军万马”自然分流，内卷自然缓解。
第二，从“考知识”走向“考素养”，考试内容的革新已拉开序幕。 教育部明确要求，深化考试内容和形式改革，加强项目式、探究式真实情境问题设计，考查学生关键能力、学科素养和思维品质 。这意味着，高考将逐步告别死记硬背的“题库思维”，转向对创新潜质与实践能力的识别。浙江的“三位一体”、上海的综合素质评价探索，都是在守牢公平底线前提下的有益尝试 。
第三，从“学历崇拜”走向“能力本位”，社会用人导向正在纠偏。 麦可思报告指出，大学生“学历崇拜”正在降温，研究生、本科生“技术回炉”学技能成为新现象 。AI时代，雇主对基础工作能力和实用职业技能的重视度不断提升。当社会不再唯学历论人，高考的压力自然会从“终极审判”回归“阶段检验”。
结语
教育内卷的时代正在落幕。少子化的浪潮、AI的冲击、社会观念的转变，正在合力拆解那座用分数堆砌的“竞争高塔”。但高考不会消失，也绝不应该消失。它是中国社会最珍贵的公平遗产，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底线保障，是复杂国情下难得的“社会共识”。
面向未来，我们要做的不是推倒高考，而是让高考从“唯一”走向“之一”，从“终点站”变为“中转站”。在守牢公平底线的前提下，通过职教高考的完善、考试内容的革新、评价体系的多元，让每一个孩子——无论是学术型、技能型还是创新型——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赛道。
正如一位学者所言：“教育不是要填满一桶水，而是要点燃一把火。”高考的使命，不是筛选谁是“人生赢家”，而是点燃每一个生命奔赴未来的火种。这把火，需要在公平的炉膛中燃烧，也必将在多元的时代里燎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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