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扶风东关外,那所邮电学校
文/杨云冰
一
看到旧作,那些沉在心底的记忆,又被翻了上来。
一九七八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。但在扶风县城东关外,上品寺旧址上,几幢灰砖楼静静立在黄土地上。那年冬天,经邮电部与陕西省革命委员会批准,陕西邮电学校在此复校——校址选在原西北邮电学校停建工程的旧址上。推土机惊飞了在断垣间做窝的麻雀,工匠们修补着那些半截墙垣,墙里还嵌着特殊年代戛然而止的梦想。
第二年秋凉时节,载波机的嗡鸣第一次穿透教室。二百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学生,像种子撒进复垦的校园。他们摆弄着红绿线路的手,还带着农家少年的茧子;练*架设电话线的身影,常惊起田埂上的野雉。校长程博带领师生在一片荒芜中“拓荒”办学——彼时的扶风,还是黄土高原上的农业小县,但这座学校的重启,却为周原大地播下了现代通信技术的火种。
扶风十六载,那是扎根与突围的岁月。
二
对于曾在扶风读书的学子来说,那段岁月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一九八四年初中毕业,李利军以优异成绩考上了中专。那年九月,秋雨绵绵,父亲送他去学校。先从老家坐汽车到西安火车站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坐火车。两个多小时后到达绛帐站,再坐邮电学校罩着篷布的绿色解放大卡车,继续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,才到了位于扶风县城东北半塬上的陕西省邮电学校。
“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第一次离开家乡,刚到一个新地方,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陌生。”他后来回忆,“地处半塬上的陕西省邮电学校,与省邮电器材二厂毗邻,与县城相距两公里多。虽然地域有些偏僻,但确实是一个学*的好地方。”
那三年,他认识了许多好老师和来自西北五省区的上百个同学,学到了这一生用之不尽的通信专业基础知识。忘不了班主任谷新科老师、李琳老师、田金劳老师;忘不了儒雅风趣的英语老师李生儒;忘不了慈祥和蔼的政治老师郭西梅;也忘不了二十五位女生、十五位男生的市话六班同学;忘不了在电路实验室里安装收音机成功后的快乐;忘不了学校西边那条水流潺潺的小河——那些地方,曾留下了他们多少的沉思和欢乐。
一九八五年夏,彭敬彩远离家乡,来到扶风的邮电学校。出于好奇,她四处走走:随处可见学长们拿着课本或树下独坐、或行色匆匆;学校俄式风格的教学楼厚重而庄严;还有跟她一样用好奇的双眼打量这一切的新生们。
那时候的操场不算大,就在宿舍楼下。体育课是大家最喜欢的课程之一。体育老师不仅和蔼而且非常幽默,从来不批评人,总是笑呵呵的,像个家长一样亲切。他告诉学生们,运动不仅能增强体质,更能塑造好的形体和坚定的意志。爱美是女孩的天性,花一样年龄的她们便每天晚饭后一起跑步——一天、两天,一周、两周。慢慢地,学校的操场已经不能满足她们了,于是大家一起在学校门口的大马路上跑。每每跑上几天,就要用软尺量一下腿,看有没有瘦。
“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们多么纯真可爱,”彭敬彩写道,“就这样一直坚持不懈地跑呀,量呀,跑呀,量呀……爱美的心一直延续了整个学生生涯。”
那时候的食堂不算大,但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,已经觉得伙食很好了。尤其是每个周末九点那一顿臊子面——真是太香了。薄厚均匀的手擀面条,浇上红润油光的臊子汤,一口下去,白色的面条混着酸辣爽口的汤汁,味道鲜香浑厚而不腻。那时大家排着长长的队,踮着脚尖,直愣愣地盯着橱窗后打饭师傅的大勺子,生怕到自己的时候没有了。“这么多年过去了,臊子面的香味一直在我的记忆里留香。”
何渊是一九八四年八月来的。他和同乡孙振东一起踏上远行的列车——由老家河北玉田县到北京,转乘火车到西安,又转乘火车到达西安西面约一百多公里的绛帐火车站。很不巧,他们夜晚才下火车,学校前来接站的车早就离开了。两人无奈,只能在绛帐火车站候车室里待了一宿,次日乘坐班车才到达扶风县城,又拖拽着笨重的行李,步行很长一段路程才到达学校。
学校位于县城的东北方向,与陕西省通信电缆二厂共用一个大院。扶风的地形很不平坦,道路都是高低起伏。同学曾开玩笑说:“扶风人民肯定都有一个好身体,因为在这里行走肯定非常费力气。”
那时的学校条件虽然简陋,但学*生活却是非常快乐。教室后面长期悬挂着一幅巨型电路图——那是DZ603型整流器电路原理图。上课时,全体同学向后转,老师拿着一根木棍到教室后面电路图前讲课。那些代表着一个个三极管的许多圆圈,据说是用茶缸子比划着画的。
讲解油机发电机组的郝老师,讲油机课程时,拿着一个化油器告诉大家内部油路构造。他吸了一口烟吹进一个油路,从另一个油路口冒出烟来,以此证明这两个口是相通的。有一次考试,每个同学都要组装一个电器——电话机、收音机任选其一。领取散件,自己组装,一周后交给老师,能够正常使用的才算成绩合格。
下午下课之后或者周末时间,他们常结伴到七星河边转转。七星河是扶风县的母亲河,穿城而过,原来叫湋河,后来改为七星河。那里河流潺潺、绿草如茵、小路弯弯、幽静秀美。这条河陪伴他们度过了三年的闲暇时光。
有时他们也会到北面村里溜达。无意中,在村外的田野里见到了一个比房子还高的大土堆,旁边有块石碑,写着“南宫适墓”。后来才知道,这南宫适是西周时期的大将。沧海桑田——二十六年后的二零一三年十月,何渊同学聚会时住在扶风新城,早晨起来特意去寻找这座古墓,发现它已经被包围在众多建筑之中了。
周末的时候,他们曾结伴乘班车到位于学校北部约十几里地的法门寺游览。那时的法门寺破败不堪、杂乱无章,一座古塔孤零零立着——谁能想到,日后会成为世界瞩目的佛教圣地。
三
一九九三年,对于邮校来说,是一个特殊的年份。
那年九月,冯海峰在父亲带领下来到扶风的陕西省邮电学校。刚进校门,就被热情的老乡学姐学长接住了行李。他们带领他忙前忙后——办理入学手续,安排宿舍入住,介绍学校情况。他跟着他们参观即将生活和学*的地方,看着和他一样的新生们激动而兴奋的眼神,心里想:一定要尽快适应这里,融入这里。
郝辉辉也是那年来的。他们这些九三级的学生,是扶风最后一批新生。
“四年的异乡生活,就从跨进那扇一边是‘陕西省通讯电缆厂’、另一边是‘陕西省邮电学校’牌子的大门开始。”他后来写道,“从师姐师兄们守在校门口柏油路上的翘首期盼开始,从那间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二层尖顶房子开始,从宿舍里陌生的八个人最初的沉默不语开始。开始,你曾使我苦痛,可又是那样的迷人。在回忆里,那些充斥了简陋与艰难的岁月,却都化为了内心珍贵的瞬间。”
他至今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走进宿舍楼的情景:七点多钟的周末校园,天色已暗。男生宿舍楼外,几名学生围坐在一台老旧电视机前看着新闻,偶尔有人抬头打量着一拨拨的新生。走进楼内,迎面而来的一团团混合着肥皂味的水气。昏黄朦胧光线笼罩的楼道那头,有人端着水盆、趿拉走过的声音空旷又遥远。不知哪个房间传出周华健忧伤而坚定的歌声:“春去春会来,花谢花会再开……”
“从那以后,不论什么时候听到这首歌,都会将我拉回到那个初秋的夜晚。”
他们的宿舍是由市话十二、电源十二、电源十三组成的混合宿舍。在这个大家庭里,有运动达人王战胜、郭明智、邓军喜——三个人每天晚上在拉力器上挂六个拉簧比赛,谁也不服谁。一群看客在旁挥舞着胳膊,扯着嗓子助力呐喊,整个宿舍充满了欢乐。还有爱好写字画画的王智兴,每期学校的板报栏总是能见到他忙碌的身影。工作结束后,他满手、满身、满头的粉笔沫,只见两手“啪啪”拍两下,就着脏手在裤子上再拍几下——不讲究。还有“小不点”刘伟,进校只有十四岁。由于家在新疆,回家来回需要七天,春节就住在姑姑家。等开学见到同学们后,哭着说想家。一群大哥不善于表达,也不懂得安慰——有的愣愣地看着他掉眼泪,有的过去拍下他的肩膀。
班主任党光华老师,给人第一印象和蔼可亲。他个子不高,戴个眼镜,带计算机课。讲课有条理,有重点,对同学既热情又严格。因为他们是高中班,党老师比学生大不了多少,相处过程中亦师亦友。常常根据他们的特点制定适宜的管理制度,在生活中也帮大家解决了不少问题。
四
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八日,陕西省人民政府一纸批文,决定将学校迁至咸阳。这一决策背后,既有扶风地理位置的局限,亦折射出改革开放后邮电行业对高素质人才的迫切需求。咸阳作为关中城市群的重要节点,更利于学校对接行业资源、扩大办学规模。
新校区建设于一九九零年启动。搬迁前最后那个暑假,老教师把实验仪器一件件装箱,封条上郑重写下“扶风—咸阳”。有学生偷偷折了枝紫藤夹在课本里——后来,那抹淡紫成了许多人对老校区最鲜活的记忆。
一九九四年五月底,新校址一期工程基本完成。八月底,学校一次全部迁到咸阳市文林路新校址。九月十四日,在新校召开第一次开学典礼——省市县领导及师生六百余人参加了会议。张平校长在会上作了报告:“立足新校址,建设新校园,开拓新局面。”
对于九三级的学生来说,他们成了特殊的一届——在扶风生活了一年,又在咸阳生活了三年。
郝辉辉说:“每次提起学校,第一个在脑中闪现的不是生活三年的咸阳,而是仅有一年的扶风。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七日,青春就是从那个叫做扶风的陌生的地方启程;而一年后的一九九四,是一条空间和时间的线——把校址划成两段,也把记忆断为两代。”
一九九四年八月的黄昏,最后一批设备装车完毕。看校人锁上铁门时,夕阳正把“邮电学校”四个字的影子拉得细长。他转身推着自行车沿土路离去——车铃在空旷的田野上响了一路,像在为这段十六年的岁月画下休止符。
五
岁月不居,时节如流。
那些从扶风走出的学子,后来散落天涯。冯海峰毕业后留在咸阳工作,先后经历了咸阳万门程控机房的建设、咸阳电信大楼的智能化建设,后来在多个岗位工作,获得了省级技能型人才称号。李利军一九八七年毕业后分配到了户县邮电局,从最基层的机线员干起,先后干过机务员、业务管理员、市场部副主任、维护部主任——曾是户县电信局唯一的工程师。彭敬彩一九八八年毕业后到栾城县邮电局工作,随后邮电系统改制,她先后在栾城县网通公司、栾城县联通公司、石家庄市联通公司任职,多次荣获劳动模范和“三八”红旗手的称号。
他们经历了邮电分营、移动剥离、电信重组等一系列通信行业的重大变革,亲身感受了电话大发展的黄金期、移动替代固话的低迷期,以及3G、4G和宽带发展的辉煌期。中国的通信事业在他们手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,一跃进入世界通信强国的行列。
而他们,始终记得扶风。
二零一二年,毕业十五周年,郝辉辉和同学们故地重游。十几年间,扶风县城巨变。但他所关注的,不是熙熙攘攘的风情园,也不是已堪称奢华的法门寺——而是那座被一面矮墙隔绝的孤零零的宿舍楼,以及回荡在楼里隐约可寻的歌声。
“这个地方更像是心中的一个符号,”他写道,“没有扶风的经历,算不上完整的邮校四年。”
二零一三年十月,何渊同学聚会住在扶风新城。早晨起来,他特意去寻找当年的南宫适墓——向当地村民打听后好不容易才找到,那座古墓已经被包围在众多建筑之中了。他又想起当年曹赟告诉他的那些历史:扶风历史悠久,名人辈出——“四班三马”:班固、班彪、班昭、班勇,马超、马融、马援。
六
如今的陕西邮电职业技术学院,早已迁至咸阳文林路。二零零四年四月,学校正式更名为陕西邮电职业技术学院,升格为高职院校,成为西北通信人才培养的重镇。
机缘巧合的是,二零一三年,彭敬彩的女儿也来到她的母校就读。虽然学校已更名为陕西邮电职业技术学院,但不变的,是学校老师一贯关爱学生的作风。在学校老师和领导的鼓励和教导下,二零一六年,女儿通过专升本进一步提升学历,后来在北华大学文学院读研究生。
“没有母校的培养,就没有我们如今的小成就。”彭敬彩说。
而对于更多校友来说,母校已成记忆深处最温柔的所在。
郝辉辉在毕业二十二年后写道:“我知道这座园子里一定又多了许多陌生,总想在形形色色的消息中找寻一些现在仍未找到的答案,却只能在这样的日子里近乡情怯般自问:宿舍楼旁那块刻有‘慎独’的假山石还在吧——无言中教会我们驻守清本、安得自在;讲台上那块泛着暗绿色的黑板还在吧——让师道在这方寸之地代代传承;围墙外那片青色麦田还在吧——安放过我们的理想、盛开过我们的华年;操场上那面旗子还在吧——让四方漂流的少年不致迷失方向。”
他想起李生儒老师——那位英语老师,在第一堂课上给他们讲“肉夹馍”从语法上应该叫“肉夹于馍”。想起解明杰老师,大家都叫他“解老头”——没有不恭之意,相反更多的是喜爱。作为当时就已年纪不小的体育老师,他那总是荡漾着纯真的笑脸,最能和学生融在一起。想起邓丛云老师——永远难忘的是他对待教学一丝不苟、勤奋敬业,以及眼镜后面那张风华正茂的脸庞。想起樊冬梅老师——她爽直,一口陕西话从不拖泥带水;她严谨,自来水的温度都要亲自量过再来给学生讲课;她慈爱,貌似严厉的背后,让那些离家的孩子感受到不一样的温暖。
“怀念啊怀念,然而去的已经去了,来的依旧来着——时间不动声色地将生活的大幕反复开合。”
他想起海子的诗:
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
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
我的琴声呜咽,泪水全无
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
……
七
前些日子,我又路过扶风东关外。上品寺旧址上,那些灰砖楼还在,只是换了门庭。当年的邮电学校,早已人去楼空。站在那里,我仿佛还能听见载波机的嗡鸣,还能看见那些穿蓝布工装的学生,在麦浪环绕中绘制电路图。
据《扶风县志》记载,学校在扶风时,占地面积四十一亩。到一九九零年,已拥有十个教学班,三百八十三名在校学生和一百四十六名教职工。十六年,三百八十三个青春轨迹——十六年如白驹过隙,却让一所学校在黄土地里扎下了魂。
如今,当年的载波专业学生已成通信行业骨干,他们设计的光缆正越过秦岭。每当有人问起母校历史,总会先提起扶风——那些在麦田环绕中绘就的电路图,那些听着秦腔练*摩斯电码的夜晚,始终是这所院校最深的根脉。
扶风东关外,那所邮电学校——就这样静静立在记忆里,立在每一个曾在那里度过青春的人心底。
“共藏多少意,不语两相知。”
岁月唏嘘,唯有怀念,如七星河的流水——绵绵不绝。



版权声明: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,版权归作者所有,如果侵权,请联系本站编辑删除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