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作声明: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,旨在人文表达,不传播迷信,请保持理性阅读。
00
光绪二十九年,江宁府贡院秋闱。
沈生第三次走进号舍时,隔壁号板的缝隙里透过来一股香气。他愣了一下,扭头去看,只看见对面号舍的墙板,看不见人。那香气不是寻常的焚香,也不是女子用的胭脂,倒像是——他说不上来,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处跑过来。
《礼记》有言: “祭神如神在。” 他想起这句话时,后背忽然凉了一截。
第一场考的是《四书》义。他磨墨的手顿在半空,那股香气又来了,这回更近,像有人站在他身后,正俯身看他答卷。他不敢回头,笔尖在纸上点了三点,墨洇开一个小黑团。监考的号军从过道走过去,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响,那香气却还在。
收卷时他才敢抬眼。对面号舍的门板关着,号军正从里面往外拖一个篮子——那是考生用的食篮,竹编的,盖子歪在一边,里面的糕点已经发霉。
“那人呢?”他问号军。
号军看了他一眼,没吭声,拎着篮子走了。
沈生站在过道里,秋风从号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他想起祖父临终前说过的话: “考棚里要是撞了客,发卷时闻到的香味,放榜前千万别告诉同窗。”
那会儿他不信。这会儿他站在号巷里,手指还捏着那支沾了墨的笔,指尖发凉。

01
沈生名唤沈昭文,是上元县的廪生,今年二十四岁。
他爹沈明礼在城南开一间杂货铺,卖些油盐酱醋、草纸香烛,铺面不大,后头两间屋住人。沈昭文是独子,自小念书,十五岁中了秀才,十九岁补了廪生,在这上元县里也算有些名声。
可连着两科乡试,他都落了榜。
头一回说是卷子污了,第二回说是文章写得太平。沈明礼没说什么,只让他接着念。他娘倒是念叨过几回,说隔壁老陈家的儿子,念书不如他,人家都中了副榜,明年就能大挑,他怎么就考不上。
沈昭文不接话。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这回来的路上,他在贡院街的茶棚里遇见了同窗张元甫。张元甫是江宁县人,比他小三岁,头一回参加乡试,手里捏着个油纸包,里头是桂花糕,非要塞给他一块。
“沈兄,听说这贡院里头号舍有讲究,有的号舍吉利,有的不吉利,你抽的哪一间?”
沈昭文没说。他抽的是“宿”字第九号。
张元甫嚼着糕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:“我抽的是‘列’字三号,我爹找算命的看过,说这个号吉利。回头考完了,咱们去夫子庙喝一杯。”
沈昭文点点头,把桂花糕塞进袖子里,没吃。
进了贡院他才发现,“宿”字第九号在一条窄巷的底,隔壁的第八号门板上贴着封条,上头落了灰,封条已经发黄。号军说那间空着,去年有个考生死在里头,封了就没再开过。
他站在巷口看了两眼,没说什么,进了自己的号舍。
号舍窄,三尺宽,四尺深,两块木板搭的号板,高的当桌,低的当凳。他把考篮放下,取出笔墨、烛台、干粮,一样一样摆好。墙上有前人刻的字,密密麻麻的,他凑近看了看,有一行写着: “壬午科,江浦县陈兆祥,中第六名。” 旁边又有一行: “乙酉科,陈兆祥再来,落第。”
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晌,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布料擦过木板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像有人正从那间封着的号舍往这边挤。
他扭头去看,墙板严严实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那声音响了一阵,停了。
他低下头磨墨,手稳,心里却在想:隔壁那间,不是封着的吗?

02
第一场考三天两夜。
头一天夜里,沈昭文没敢睡。他点着蜡烛,把《四书》的章句从头到尾默了一遍,又默《五经》。隔壁一直没动静,那股香气也没再出现过。他心想兴许是自己多心了,考棚里头人多,什么味儿都有,也许是哪个考生带了香囊,也许是号军烧的艾草熏蚊子。
第二天下午,他在号板上趴着打了个盹,梦里头看见一个人,穿着青布长衫,背对着他,正低头答卷。他走过去想看看那人的脸,那人忽然扭过头来——没有脸,只有一团白,白得像宣纸。
他惊醒过来,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。
那股香气又来了。
这回他闻清楚了,是三股味儿混在一起。一股是檀香,寺庙里头烧的那种,但不完全是,还有一股甜腻腻的味儿,像发糕蒸熟了揭锅盖那一瞬间冒出来的热气,再有一股说不上来,涩涩的,苦,又带点腥,像老树根断了之后流出来的汁水。
他站起身,推开号舍的门板,往过道里看。
过道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号军远远站在巷口说话。隔壁那间封着的号舍,门板上的封条还是黄的,没有动过的痕迹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。
“沈兄。”
声音从巷口传来,张元甫站在那儿冲他招手,手里捧着个碗,碗里冒着热气。
“我娘给我带的参汤,熬多了,你喝一碗。”
沈昭文走过去,接过碗,碗壁烫手,他把碗换到左手,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张元甫往他身后看了一眼,问:“你住哪一间?”
他指了指巷底。
张元甫脸色变了一下,没吭声,又把碗往他手里推了推:“趁热喝。”
沈昭文低头喝参汤,汤有点苦,他想起那股香气里头的涩味儿,忽然没了胃口。
“张兄,”他问,“你听说过‘考棚撞客’吗?”
张元甫手一抖,碗里的汤溅出来几滴,烫在他手背上,他哎哟一声,拿袖子擦着手,说:“沈兄,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沈昭文看着他,没说话。
张元甫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:“我爹说过,考棚里要是撞了客,发卷时闻到的香味,放榜前千万别告诉同窗。说了,就应验了。”
“应验什么?”
张元甫不答,只拿眼睛看他,那眼神躲闪,像是看着一个不该看的东西。
03
第三天下雨了。
秋雨不大,细细的,落在号舍的瓦檐上,顺着瓦槽流下来,在门口滴成一道水帘。沈昭文把号板往里挪了挪,还是溅进来一些,湿了靴尖。
他的卷子答完了,摊在号板上晾着,墨迹干了,字迹工整,他自己看了两遍,觉得还算满意。可那股香气还在,时有时无的,像有人在他背后走动,脚步轻得听不见,只有衣裳带起的风,和那三股混在一起的香味。
他不敢回头,只能低着头,盯着卷子。
最后一天夜里,他实在熬不住了,趴在号板上睡过去。这回没做梦,睡得很沉,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,雨停了,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照在号板上,照出一个光斑。
他揉揉眼睛,忽然发现号板上多了个东西。
一块糕。
拇指大小,四四方方的,颜色发黄,像是用小米面做的,上头还沾着几粒芝麻。他愣在那儿,盯着那块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没带糕。他带的干粮是烧饼和咸菜,他娘给他装的,装的时候他亲眼看着,没有糕。
他伸手去碰,糕是凉的,硬的,像放了很久。他拿起来闻了闻,有一股涩涩的苦味儿——就是那股香气里头的一股。
他把糕攥在手心里,手心发凉。
收卷的号军走过来,他把卷子递出去,号军数了数,在簿子上画个勾,说:“走吧。”
他站起身,腿有些发软,扶着号板站了一会儿,把糕塞进袖子里,往外走。
经过隔壁那间封着的号舍时,他停了一下。门板上的封条还在,可他忽然看见门板底下有一小块地方,颜色比旁边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。他蹲下去看,凑近了才闻出来——是酒。
他站起身,走了。
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,张元甫在门口等他,手里捏着那把油纸伞,伞还没干透。看见他出来,张元甫迎上去,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沈昭文没说话,只把袖子里的糕拿出来,递给他看。
张元甫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这、这是哪儿来的?”
沈昭文不答,只看着他。
张元甫往后退了一步,手里的伞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出去。他嘴唇哆嗦着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
“沈兄,这东西,你、你烧了吧。”
说完转身就跑,跑得急,撞翻了路边的箩筐,筐里的橘子滚了一地,他也不管,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。
沈昭文站在那儿,把那块糕举到眼前看了看,又放回袖子里,往家走。

04
回到家的第三天,沈明礼把他叫到铺子里。
铺子里头堆满了货,油缸、盐篓、草纸捆,挤得没处下脚。沈明礼坐在柜台后头,手里拨着算盘珠子,眼睛却不看账本,只盯着他儿子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
沈昭文说:“还成。”
沈明礼点点头,算盘珠子又响了一阵。忽然停下来,问:“你在号舍里,碰见什么没有?”
沈昭文心里一跳,脸上没动,说:“没有。”
沈明礼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,只摆摆手:“去后头吃饭吧,你娘炖了鸡。”
沈昭文往后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他爹。沈明礼低着头拨算盘,背影佝偻着,肩膀有点歪,那是年轻时扛货扛出来的毛病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爹年轻时也考过乡试,考了三回,没中,后来就不考了,开了这间铺子。
他没问过他爹考场上遇见过什么。
吃饭的时候,他娘往他碗里夹鸡腿,嘴里念叨着这回考完就能歇歇了,别老闷在屋里看书,出去走走,找同窗说说话。沈昭文应着,低头扒饭,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,那块糕还在他袖子里。
他放下碗,回自己屋,把糕拿出来看。
糕还是那块糕,黄黄的,硬硬的,上头沾着芝麻。他拿起来闻了闻,那股涩味儿淡了些,还是能闻见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糕,他没见过这种糕,他娘没做过,街上的点心铺子也没见卖过。
他把糕用纸包好,塞进床头的木匣子里。
夜里睡不着,他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。房梁上有老鼠跑过去,窸窸窣窣的,声音从这头跑到那头,又从那头跑回来。他想起隔壁号舍门板底下的那摊酒渍,想起张元甫那张白了的脸,想起他爹问他“碰见什么没有”时的眼神。
他忽然坐起来。
他想起那股香——三股味儿混在一起,檀香、发糕的甜气、还有那股涩涩的苦。檀香是祭祀用的,发糕是祭品,那股涩味儿是什么?
他下了床,点着灯,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书。书是祖父留下来的,《江宁府志》,里头有一篇写贡院的,他以前翻过,没仔细看。这回他翻到那一页,凑在灯下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看到一半,他的手停了。
那上头写着: “贡院旧基,本前朝刑场。顺治初年改建,犹有遗骸未及迁者。每逢秋试,常有异闻。”
他合上书,灯焰跳了跳,窗外头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。
05
第二天一早,沈昭文去了张元甫家。
张元甫家在江宁县,离贡院不远,一个小院子,门口种着一棵槐树。他敲门,开门的是张元甫的娘,一个瘦瘦的女人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沈公子,”她说,“元甫不在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女人没答,只侧身让他进去。
院子里头晾着几件衣裳,风吹得袖子一摆一摆的。张元甫住的东厢房门开着,里头空空的,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几本书,还有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。
女人站在门口,说:“他昨天夜里走的,说去苏州,投奔他舅舅。我问他去多久,他说不知道。”
沈昭文站在屋里,看着那碟桂花糕,忽然问:“他走之前,说过什么没有?”
女人想了想,说:“他问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问我,娘,你信不信有鬼?”
沈昭文没吭声。
女人又说:“我说不信。他没再问,回屋收拾东西,今儿一早就走了。”
沈昭文从张家出来,走在街上,太阳晒着,街上人来人往,卖菜的、挑担的、推车的,热气腾腾的。他站在人群里,忽然觉得自己不在这人群里头。
他想起张元甫跑掉那天回头看他那一眼——那不是害怕,那是躲。躲什么?躲他?
他摸摸袖子,那块糕不在,他放在家里了。可他总觉得袖子里还有什么,沉沉的,坠着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绕到贡院街,在那间茶棚坐下来。茶棚老板认得他,给他上了一碗茶,又端了一碟花生。他喝着茶,看着街对面的贡院大门。大门关着,门口站着两个兵丁,手里拿着枪,一动不动的。
茶棚老板凑过来,问:“沈公子,这回考得怎么样?”
他说:“还成。”
老板点点头,忽然压低声音:“沈公子,你在里头,没碰见什么吧?”
沈昭文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板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:“今年开考前,贡院里头死了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一个老号军,在里头干了三十年了。开考前三天,忽然死在一间号舍里头。那间号舍往年都封着的,不知怎的他跑进去,就死在那儿了。发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。”
沈昭文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。
“哪一间?”
老板摇摇头:“这我不知道,贡院的人不让说。”
沈昭文把茶钱放在桌上,站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问:“那老号军姓什么?”
老板想了想,说:“姓陈吧,听说是江浦县的。”
沈昭文站在门口,太阳晒在他脸上,热的。他心里却凉凉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。
江浦县。陈兆祥。
那间封着的号舍,墙上刻着的那两行字: “壬午科,江浦县陈兆祥,中第六名。” “乙酉科,陈兆祥再来,落第。”

06
八月初九,离放榜还有七天。
沈昭文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出门,不见人。他娘敲门送饭,他接了,不说话,吃了,又把碗递出去。他爹没来敲过门。
他坐在窗前,把祖父留下的那本《江宁府志》翻来覆去地看。书上写贡院的那段不长,就几百个字,他背都背下来了。可他还是翻,一页一页地翻,好像能从里头翻出什么来。
那块糕还在他床头的木匣子里。他拿出来看过几回,还是那样,黄黄的,硬硬的,上头沾着芝麻。他不敢吃,也不敢扔,就那么放着。
第十天夜里,他睡着了。
梦里头他又回到那间号舍。号板上的蜡烛烧着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坐在号板上,低着头答卷,手里的笔却写不出字,在纸上划来划去,只有白印子。他着急,用力按,笔尖断了,墨洒了一桌。
他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个人。
青布长衫,背对着他,低着头,像是在看什么。他喊了一声,那人不动。他又喊一声,那人慢慢转过身来——
没有脸。只有一团白,白得像宣纸。
可这回那团白上慢慢显出东西来,先是眼睛,两只眼睛,黑洞洞的,再是嘴,一张嘴,嘴唇干裂,像是渴了很久。那嘴张开,发出声音:
“我的糕呢?”
沈昭文惊醒过来,浑身冷汗。
他坐在床上喘气,心咚咚跳。窗外头月亮很亮,照进来,地上白花花的一片。他下了床,点着灯,打开床头的木匣子——
木匣子是空的。那块糕不见了。
他愣在那儿,举着灯,把屋里照了个遍。桌上没有,床上没有,地上也没有。他打开门,走到院子里,院子里也没有。他站在月亮底下,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他忽然闻到一股香味。
檀香。发糕的甜气。还有那股涩涩的苦。
就在他身后。
他没回头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手里的灯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出去,灭了。月亮照着他,照着他的背影,照着他身后那团模模糊糊的影子。
那影子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:
“你把我的糕,还给我。”
07
沈昭文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多久。
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,地上的影子跟着挪。他没动,身后的影子也没动。那团影子一直站在他身后,不说话,只站着,偶尔飘过来一股香味,三股味儿混在一起,冲进他鼻子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不是陈兆祥。”
身后的影子没吭声。
“陈兆祥死在号舍里,那是二十年前的事。你是那个老号军。”
身后的影子动了一下。
沈昭文转过身来。
他面前站着一个老头,穿着灰布短褐,脸皱得像核桃皮,眼睛浑浊,嘴张开着,露出几颗黄牙。那老头佝偻着背,站在那儿,脚不沾地,飘着。
“你死在八月初三,”沈昭文说,“死在宿字第八号。那间号舍封了二十年,你为什么要进去?”
老头不答,只看着他。
沈昭文又说:“那块糕是你的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你要我把它还给你?”
老头又点点头。
沈昭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糕不见了。”
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,那光是怨的,像刀子一样,扎在沈昭文脸上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你吃了。”
“我没吃。”
老头不信,往前走了一步,那股香味更浓了。沈昭文退了一步,背抵在墙上。
“我没吃,”他说,“糕不见了。我不知道它去哪儿了。”
老头停住了,站在那儿,盯着他。盯了很久,忽然转过身去,往院门口飘。飘到门口,又停住,回过头来,说了句话:
“放榜那天,你别去看榜。”
说完,影子散了,香味也没了。
沈昭文靠着墙,滑坐下来,坐在地上,坐到天亮。
八月十五,放榜。
他娘一早起来,催他去看榜。他说不去。他娘急了,说你这孩子,考都考了,不看榜怎么行。他还是说不去。他爹站在院子里,抽着旱烟,没吭声。
最后是他爹开的口:“不去就不去吧。我去看。”
沈昭文看着他爹出了门,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站在院子里,太阳晒着,晒得他头顶发烫。
他忽然想起老号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: “放榜那天,你别去看榜。”
他站在那儿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,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动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里头敲门。
过了很久,他爹回来了。
他爹站在院门口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沈昭文看着他爹,等着。
他爹走过来,把手里的榜文递给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榜上第一行,写着他的名字:沈昭文,上元县,中式第四十二名。
他愣在那儿,手攥着榜文,攥得紧紧的。
他爹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中了。”
他抬起头,想笑,笑不出来。他站在太阳底下,手里捏着那张榜文,忽然闻见一股香味。
檀香。发糕的甜气。还有那股涩涩的苦。
就在他身后。
他没回头。

08
那天夜里,沈昭文去了贡院。
大门关着,门口没人。他绕着墙走,走到后头,找到一个小门,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了。
里头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照着。他沿着号巷走,走到宿字巷,走到第八号门口。
门板上的封条没了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号舍里空空的,地上有块东西,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块东西上。他蹲下去看,是那块糕。
黄黄的,硬硬的,上头沾着芝麻。
他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糕是凉的,硬的,和他刚捡到的时候一样。他拿着糕,站在那间号舍里,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手里的糕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糕不是给他的。是给那个老号军的。老号军死在这间号舍里,手里攥着个酒葫芦,死前没吃东西,饿着肚子死的。他死前想吃块糕,没吃着。
沈昭文把糕放在地上,放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。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底下,那块糕还在那儿,黄黄的,小小的,像一粒芝麻。
他走出贡院,走回家,躺在床上,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,他把那块糕的事忘了。可每次走进考场,他还会想起那股香味——檀香、发糕的甜气、还有那股涩涩的苦。
他后来又考了几回,中了举人,又中了进士,做了官,老了,死了。
死的那天,他忽然又闻见那股香味。
他睁开眼睛,床边站着个人,灰布短褐,脸皱得像核桃皮。那人冲他笑了一下,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。
一块糕。黄黄的,硬硬的,上头沾着芝麻。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糕是甜的,软软的,刚出锅的热乎气。
他点点头,说:“好吃。”
那人笑了,他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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