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篇

大婚夜,他掀开盖头,眼底没有半分柔情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他将一纸文书扔在我脚边,“收阿沅为平妻,或者自请下堂。”
我看着他身后的青梅,笑得温婉如水。
后来我真的递上了和离书,他却疯了。
“夫人,求你回来。”
“平妻的位置,不要了。”
我笑着摇头:“将军,现在是我不要你了。”
(01)
红烛高烧,龙凤喜烛的火苗跳了又跳,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。
我端坐在床沿,凤冠压得脖颈发酸,盖头下的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沉稳,有力,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。
我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父亲说,这门亲事是圣上亲自指的,沈砚清虽然年少丧父,但十六岁便承袭爵位,二十三岁已是从二品的镇北将军,家世、品貌、前程,样样都是京中头一份。
我嫁过来,是沈家的福气,也是沈、姜两家的体面。
门被推开。
脚步声停在我面前。
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,那种目光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,不像是新郎看新娘,倒像是在掂量一件合不合用的器物。
然后他伸手,用秤杆挑开了盖头。
红绸滑落的瞬间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确实好看。
剑眉深目,鼻梁挺直,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他腰间的佩刀。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,周身却没什么喜气,反倒透着一股沉沉的冷意。
他看我的眼神,也确实不像看妻子。
他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,比陌生人还不如——陌生人的眼里至少还有客气。
他没有。
“姜明薇。”他叫我的全名,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军报。
我微微颔首,维持着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:“将军。”
他没有应这个称呼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随手扔在了我脚边的脚踏上。
那动作太随意了,随意得像丢一件不要的东西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他说。
我低下头,看清了那卷纸上的字。
——平妻文书。
上面已经写好了名字,只差落印。
“阿沅跟了我十二年。”沈砚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疾不徐,“她为我挡过刀,替我照顾病中的母亲,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没有离开过一天。我欠她的,比欠任何人都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进门之前,我答应过她,正妻的位置不会让她受委屈。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——要么签了这份文书,收阿沅为平妻,日后你们平起平坐;要么,今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你自己写一封请罪书,自请下堂,我沈家不缺你这一个主母。”
房间里安静极了。
红烛噼啪响了一声,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,像一滴红色的眼泪。
我低头看着那卷文书,没有去捡。
“将军说的阿沅,是沈姑娘?”我问。
沈砚清的眼神微微一变:“你知道她?”
“听说过。”我说,“京城里人人都知道,沈将军身边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沅姑娘,自幼养在府中,情分非同一般。只不过——”
我抬起眼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圣旨赐婚的时候,将军没有拒绝。三媒六聘的时候,将军没有拒绝。花轿抬进沈府大门的时候,将军还是没有拒绝。偏偏到了洞房花烛夜,将军才告诉我,这桩婚事里还有第三个人。”
沈砚清的神色凝了一瞬。
“将军若是真不愿娶我,”我慢慢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早可以抗旨,可以上折子,可以找千百种法子。可将军什么都没做,偏要等到大婚之夜,等我的嫁妆入了沈家的库房,等我的花轿过了沈家的门槛,等全京城都知道姜家的女儿嫁进了沈府——然后,再给我这两个选择。”
我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将军这是不想抗旨得罪圣上,又不甘心委屈了心上人,所以拿我当那个两全其美的垫脚石?”
沈砚清的目光变了。
他大概是没想到,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女子,会在大婚之夜对着他说出这番话来。
“姜明薇,”他的声音沉了几分,“你在教训我?”
“不敢。”我站起来,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我弯腰,捡起脚踏上那卷文书,放在一旁的桌案上。
“将军给我一夜的时间考虑,可以吗?”
沈砚清看了我很久。
最后他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,掀帘子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“一夜。”他说,头也不回,“明日一早,我要答案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渐远。
我一个人站在满室红烛里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着金凤的大红嫁衣。
真好看。
也真可笑。
(02)
贴身丫鬟春芜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,看见我还穿着嫁衣坐在窗前,吓了一跳。
“小姐——不,夫人,将军他……”
“他走了。”我说。
春芜的眼眶一下就红了:“这算什么事儿啊!大婚之夜,哪有新郎官把新娘子一个人丢在新房的?传出去让人怎么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我打断她,“帮我卸了妆吧,凤冠太沉了。”
春芜抽了抽鼻子,走过来替我取下凤冠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清秀,算不上倾国倾城,但胜在一股子干净利落的气韵。姜家的女儿,别的不说,骨气是有的。
“夫人,那个平妻的事儿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了?”
春芜咬着唇:“整个沈府都在传。那个沅姑娘——沈沅,今儿一整天都待在将军的书房里,下人们都看在眼里。有人听见将军去书房看她,她说……她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,‘将军不必为难,阿沅做妾也是心甘情愿的。’然后将军就发了很大的脾气,摔了茶盏,说绝不会让她做妾。”
我听着,慢慢摘下一只耳坠子。
“将军在书房待了多久?”
“一直待到花轿进门。后来是老夫人派人来催,他才换的喜服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明白了。
不是临时起意,是蓄谋已久。沈砚清早就打定了主意,要在洞房花烛夜给我一个下马威。他要我认清自己的位置——在这个府里,我虽然是正妻,但真正的女主人,是沈沅。
“夫人,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春芜急得直搓手,“总不能真的签那个平妻文书吧?大小姐要是知道了,非得气坏了不可。”
我想了想,把耳坠子放在妆台上。
“春芜,你说,一个人要是不想被当棋子使,该怎么办?”
春芜愣住。
“要么,掀了棋盘。”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,“要么,自己当棋手。”
春芜没听懂,但她看我神色平静,似乎没有要哭的意思,多少放了点心。
我卸了妆,换了家常的衣裳,让春芜把平妻文书拿过来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文书写得很正式,措辞也体面,无非是说沈沅“温良淑德,侍奉有功”,特聘为平妻,与正妻“并嫡无别”。
并嫡无别。
好一个并嫡无别。
我把文书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,吹了灯。
春芜在脚踏上铺了被褥,小声问:“夫人,您真的能睡着?”
“为什么不睡?”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,不养足精神怎么行。”
春芜不说话了。
窗外有虫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也在替谁委屈。
我没有委屈。
从父亲告诉我圣旨赐婚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这桩婚事不会太平顺。沈砚清和沈沅的事,京城里谁不知道?只是没人敢拿到台面上说罢了。
父亲说,嫁过去之后好好经营,日子总能过下去的。
可我姜明薇,从来不是一个只会“好好经营”的人。
既然沈砚清要在我大婚之夜给我两个选择,那我也该还他两个选择。
只不过,得等他先尝尝被人选择的滋味。
(03)
第二天一早,我去正堂给婆母沈老夫人敬茶。
沈老夫人是个精明的妇人,四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宜,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打量。
她接了我递过去的茶,抿了一口,点了点头。
“是个懂礼数的。”她把茶盏放下,又看了我一眼,“昨夜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我没有说话,垂手站着。
“砚清那孩子,性子倔,主意正,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沈老夫人的语气不咸不淡,“阿沅的事,你心里头不舒服也是应该的。不过——”
她话锋一转。
“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,何况阿沅跟了他这么多年,情分摆在那里。你既然进了沈家的门,就该有当家主母的气度。容得下人,才立得住脚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乍一听是在安抚我,细一品,句句都是在替沈砚清开脱。
我没有接茬,只是恭顺地应了一声:“母亲教诲得是。”
沈老夫人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温顺,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“行了,回去歇着吧。改日让阿沅来给你请安,你们姐妹好好说说话。”
姐妹。
我笑了笑,行了礼退出来。
刚走出正堂的院子,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女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,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,素净得像一株白莲。
她的五官算不上多美,但胜在一股子柔弱温婉的气质,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容,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想怜惜。
我猜到了她是谁。
她也看见了我,脚步一顿,随即低下头,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。
“阿沅见过夫人。”
声音轻轻的,软软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。
我打量了她一眼。
说实话,她比传闻中还要……普通。
不是说不好看,而是那种好看太没有攻击性了,温温吞吞的,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。我实在想不通,沈砚清那样杀伐果断的人,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女子念念不忘十二年。
但我很快明白了。
因为她抬头看我的时候,眼底有一种很微妙的神情。
不是敌意,不是嫉妒,甚至不是打量——而是一种审视。
一种非常冷静、非常克制的审视。
那种眼神,不像是一个“温良淑德”的女子该有的。
它更像是一个棋手在看棋盘。
只一瞬,她就收回了目光,重新低下头,姿态谦卑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夫人大婚之夜受累了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,“都是阿沅的不是,让将军和夫人为难了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
“沈姑娘不必自责。”我说,“该是我的,我不会让;不该是我的,我也不会抢。至于将军给的那两个选择——”
我顿了顿,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我会给将军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说完,我绕过她,径直走了。
走出去很远,春芜才小声说:“夫人,那个沅姑娘,看起来倒不像是个难相处的。”
“是吗?”我没有回头。
“是啊,说话温温柔柔的,还一直低着头,看着怪可怜的。”
我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一个在将军府里待了十二年、能让沈砚清为她在大婚之夜给正妻下马威的女人,怎么可能“可怜”?
她不是可怜。
她是厉害。
厉害到不需要自己出手,就有人替她冲锋陷阵。
(04)
回到新房,我在窗前坐了一会儿,让春芜去打听几件事。
一是沈沅的身世,二是沈砚清当年承袭爵位的始末,三是沈府如今的家底。
春芜虽然年纪小,但胜在机灵,嘴也甜,加上姜家在京城经营多年,多少有些人脉。不到半天,她就打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“沈沅的父亲原是沈老太爷的幕僚,后来病死了,家里败落,沈老夫人心善,就把她接进府里养着。那会儿沈沅才八岁,沈将军十二。两人一块儿长大,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。”
“十二年前,沈老太爷战死沙场,沈将军十六岁就承了爵。那时候沈家其实已经空了——沈老太爷清廉,没留下多少家产,沈将军又年轻,朝中没有人脉,差事都捞不到好的。最难的时候,沈家差点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。”
“就是那段日子,沈沅把自己所有体己都拿了出来,还去绣坊接活计,赚的钱全贴补了家用。后来沈老夫人病了一场,也是沈沅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三个月。”
“再后来,沈将军去了西北,打了几年仗,一步步升上来,沈家才又立住了。”
春芜说完,叹了口气:“这么一听,沈沅对沈家确实有恩。难怪将军放不下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确实是放不下的。
十二年,从富贵到落魄再到东山再起,沈沅陪他走过了最难的路。这份情分,别说是我,换谁来都替代不了。
可我嫁的不是一个穷小子。
我嫁的是镇北将军,是沈家的家主,是圣上亲自指婚的朝廷命官。
他可以重情重义,可以念念不忘,但他不该在大婚之夜,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我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春芜压低声音,“夫人,沈府现在的产业,大多在沈沅名下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沈将军这些年赏赐不少,但他在西北待惯了,不大会打理这些。沈沅管着府里的账目和田庄铺子,前前后后经营了好几年,现在的家底,倒有大半是她攒下来的。”
我慢慢靠在椅背上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沈砚清要沈沅做平妻,不单单是因为情分。
还因为沈沅是沈府的“管家”——管了这么多年,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,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心血。如果让她做妾,不仅委屈了她,整个沈府的运转都会出问题。
而让我这个正妻进门就签平妻文书,表面上是给沈沅一个名分,实际上是在告诉我——
这个家,我说了不算。
高明。
真的高明。
可惜,沈砚清忘了一件事。
他不该把选择权交到我手上。
(05)
傍晚的时候,沈砚清派人来传话,让我去书房。
我换了身衣裳,带着春芜过去了。
书房不大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架上摆满了兵书舆图,案上搁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匕首,刀鞘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发亮——那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。
沈砚清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折子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他今天没穿喜服,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——安静,但危险。
“坐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
我坐下了。
他没有绕弯子,直接问:“想好了?”
我从袖中取出那卷平妻文书,放在案上。
沈砚清的目光落在文书上,表情没有变化,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。
“将军,”我说,“在回答之前,我想问将军几个问题。”
沈砚清皱了皱眉:“你问。”
“第一,将军让我签这份文书,是圣上的意思,还是将军自己的意思?”
“……自己的。”
“第二,将军给沈姑娘平妻之位,是因为情分,还是因为沈姑娘手里管着沈府大半的产业?”
沈砚清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:“你打听过了?”
“将军大婚之夜把正妻一个人丢在新房,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,”我不疾不徐地说,“我不打听清楚,怎么知道自己在跟谁过招?”
“过招?”沈砚清重复了这两个字,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,“姜明薇,你以为这是比武?”
“不是比武,”我说,“是博弈。将军先出的手,我只是在接招。”
沈砚清放下笔,靠回椅背,审视地看着我。
他大概在重新评估我。
“第三个问题,”我继续说,“如果我不签这份文书,也不自请下堂,将军打算怎么办?”
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不想签,也不想走?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将军给了我两个选择,”我说,“可这两个选择,都是将军想要的,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将军知道,我姜明薇嫁进沈家,不是来给人当垫脚石的。我是圣上赐婚的正妻,是八抬大轿、三媒六聘娶进来的沈家主母。这个身份,不是将军说让就能让出去的。”
沈砚清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陈述。”我说,“将军可以不喜欢我,可以不在意我,但将军不能不尊重这门婚事。圣旨赐婚,不是儿戏。将军昨夜的行为,如果传到御史台,参将军一本‘慢待圣恩,不敬君上’,将军觉得,圣上会怎么看?”
沈砚清的脸色变了。
我继续说:“将军是武将,功勋赫赫,但京城的规矩,将军未必比我懂。平妻之事,律法不允,礼法不容。将军私下写一份文书,自封一个平妻,可这文书拿到衙门去,根本不作数。沈姑娘的名分,说到底,还是要靠我点头,靠我在族谱上落笔。”
“如果我不点头,将军就算在府里喊一万遍‘平妻’,沈姑娘在外人眼里,还是妾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了。
我知道。
但我就是要说。
沈砚清慢慢站了起来。
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,身量又宽,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阴影几乎将我整个人笼罩住。
“姜明薇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暴风雨前的沉闷,“你以为有圣旨在,我就动不了你?”
“将军当然动得了我。”我仰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将军可以休妻,可以把我赶出去。但将军要想清楚——大婚次日就休妻,满朝文武会怎么议论将军?沈家好不容易东山再起,将军要为了一个名分,把整个沈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吗?”
沈砚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我们对视了很久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最后,沈砚清先移开了目光。
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我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他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。
“将军过奖。”
“那你的答案是什么?”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把平妻文书推到他面前。
“文书我暂时不签,”我说,“但我有一个提议。”
沈砚清转过身来。
“将军不是说我容不下人吗?那就给我三个月的时间。三个月之内,府里的事,由我来管。账目、田庄、铺子、下人,都交给我。三个月之后,如果我管得不好,我自请下堂,绝无二话。如果将军还是觉得沈姑娘应该做平妻——”
我顿了顿。
“那到时候,我亲自给沈姑娘写聘书。”
沈砚清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回答。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要管沈家的产业?”
“将军的家业,自然该由当家主母来管。”我说,“沈姑娘管了这么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将军,”我打断他,“我姜家的女儿,不是只会绣花的。我父亲在户部待了十年,我从小在账本堆里长大。将军信不过我,总该信得过姜家的门风。”
沈砚清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。
“好。三个月。”
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卷平妻文书,扔进了火盆里。
纸卷在火焰中蜷缩、发黑,最后化成一团灰烬。
“三个月,”他看着我,目光沉沉,“你说到做到。”
“将军也是。”
我从书房出来,夜风一吹,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春芜扶着我,心疼得要命:“夫人,您怎么不早说?吓死我了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发抖的手缩进袖子里。
不怕是假的。
沈砚清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人,他动怒的时候,周身的气压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但我赌对了。
他再强势,也要顾忌朝堂上的体面。圣旨赐婚的体面,沈家的名声,御史台的弹劾——这些,比沈沅的委屈重要得多。
而我,就是要用这些,为自己争取三个月的时间。
三个月。
够多了。
(06)
消息传得很快。
第二天一早,全府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:新夫人不签平妻文书,也不自请下堂,而是要了三个月的管家权。
下人们的反应很微妙。
有的觉得我厉害,有的觉得我不自量力,更多的在观望——想看看我这个外来的正妻,到底能不能斗得过在府里经营了十二年的沈沅。
我没有急着接手账目,而是先做了一件事。
——拜访沈沅。
我带着春芜去了沈沅住的院子。
她的院子在府里的东边,不大,但收拾得很精致。院角种了一丛翠竹,窗下摆着几盆兰花,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,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沈沅迎出来的时候,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头上还是那支素银簪子。她看见我,行了个礼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“夫人来了,快请进。”
我进了屋,打量了一下四周。
陈设简单,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讲究。桌上的茶具是定窑的白瓷,架上的书有几本绝版的孤本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景,落款是沈砚清——笔力遒劲,和他的人一样。
沈沅给我倒了茶,然后坐在我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。
“夫人来,是有事要吩咐阿沅?”她问。
“沈姑娘客气了。”我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叶,“我来,是想跟姑娘说清楚几件事。”
“夫人请说。”
“第一,平妻的事,暂时搁置。不是我不答应,是礼法不允。将军写的文书,衙门里过不了明路,传出去对沈家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沈沅的睫毛颤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夫人考虑得周全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。
“第二,我向将军要了三个月的管家权。这三个月里,府里的事由我来管。我知道沈姑娘管了这么多年,劳苦功高,但规矩就是规矩——正妻进门,中馈之权自然要移交。”
沈沅沉默了一瞬。
“这是将军的意思?”
“是我的意思。将军同意了。”
沈沅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,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也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……遗憾。
像是在说:可惜了。
只一瞬,她就垂下眼,温顺地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是将军的意思,阿沅自然遵从。夫人有什么需要交接的,尽管吩咐。”
“多谢沈姑娘体谅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沈姑娘。”
“夫人还有什么事?”
“姑娘手腕上那只玉镯,成色很好。”我说,“是将军送的吧?”
沈沅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是将军十六岁那年送的,攒了半年的俸禄买的。”
“将军对姑娘,确实情深义重。”我说,“不过——”
我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姑娘有没有想过,将军对姑娘越好,就越是在害姑娘?”
沈沅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将军的恩宠,是姑娘的护身符,也是姑娘的枷锁。有将军护着,姑娘自然无忧无虑。可姑娘有没有想过,外头的人怎么看姑娘?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,在将军府里住了十二年,管着将军的家业,做着半个女主人的事——”
“这些话,原本不该我说。但姑娘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名不正则言不顺。将军给姑娘再多的宠爱,也给不了姑娘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。除非——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除非我点头。”
沈沅的脸色变了。
她看着我,眼底那种温婉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夫人是在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”我说,“是交换。”
“交换?”
“三个月之内,姑娘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交给我。三个月之后,我给姑娘一个答复。姑娘若配合,平妻的事好商量。姑娘若不配合——”
我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沈沅沉默了很久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,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夫人果然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没有了之前的柔弱。
“姑娘也和我想的不一样。”我说。
我们对视了一眼。
那一刻,我们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东西——
这是个对手。
(07)
交接比我想象中顺利,也比我想象中棘手。
沈沅确实是个能干的。
她管了十二年的家,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样物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。田庄的收成、铺子的利润、下人的月钱,甚至连府里每天用多少斤米、多少斤菜,她都心中有数。
我翻了三天的账本,不得不承认——她比我预想的要厉害得多。
但我也发现了一些问题。
沈府的产业不少,但收益远不如预期。几间铺子的位置都不错,但经营不善,利润薄得可怜。田庄的地租倒是收得齐,但佃户的负担太重,长此以往不是办法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沈府的开支太大了。
沈砚清虽然是将军,但武将的俸禄有限,沈家又没有别的进项。这些年全靠沈沅精打细算才撑下来,但也是勉强维持。如果再这么下去,不出三年,沈府就要坐吃山空。
我把这些问题梳理了一遍,列了一份详细的清单,准备找沈砚清谈。
但在那之前,有一件事要先处理。
——下人。
沈府的下人大多是老人,在府里待了多年,对沈沅忠心耿耿。我一个新来的正妻,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外人。
我要管这个家,首先要立威。
立威不是靠打骂,也不是靠发火,而是要靠规矩。
我花了两天时间,把府里的规矩重新梳理了一遍,该增的增,该删的删,写了一份新的《治家条例》,贴在府里的照壁上。
条例写得很细:下人的职责分工、奖惩制度、请假流程,甚至连每日打扫的时间都有明确规定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条——
“凡府中用人、用度,一律由主母过目。未经主母允许,任何人不得擅自支取库银。”
这一条,直接断了沈沅的财权。
消息传开后,府里炸了锅。
有下人在背后嚼舌根,说我是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,说我不近人情,说我仗着圣旨赐婚就目中无人。
我充耳不闻。
但沈砚清找上门来了。
那天傍晚,我正在账房里对账,沈砚清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姜明薇,你什么意思?”
我放下笔,抬头看他:“将军说的是哪件事?”
“你定的规矩,府里支银子要你过目?阿沅管了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?”
“将军,”我站起来,“沈姑娘管家的确是劳苦功高,但她毕竟不是沈家的主母。府里的银子,用的是沈家的家底,自然该由沈家的主母来管。这个道理,将军不会不懂吧?”
沈砚清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阿沅不是外人。”
“我知道她不是外人,”我说,“但她也不是沈家的人。将军一日不给她名分,她一日就是客人。客人管着主人家的银子,传出去,像什么话?”
沈砚清沉默了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我说的话虽然有道理,但他答应过沈沅,不会让她受委屈。我现在这么做,就是在打沈沅的脸,也是在打他的脸。
“将军,”我放缓了语气,“我说过,给我三个月的时间。这三个月里,府里的事由我来管。将军既然答应了,就该信守承诺。如果三个月之后,将军觉得我管得不好,到时候再说。”
沈砚清看着我,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下,最终压了下去。
“三个月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提醒我,也像是在提醒自己。
“三个月。”我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姜明薇。”
“将军还有什么事?”
“你……和阿沅不一样。”
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褒是贬,所以没有接茬。
他也没有等我回答,大步走了出去。
(08)
管家权到手之后,我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。
首先是铺子。
沈家在城南有两间铺子,一间卖布匹,一间卖杂货,都是沈沅在打理。我实地去看了一圈,发现两间铺子的位置都很好,但经营思路太保守了。
沈沅的做派是“稳”——不求赚得多,只求不赔钱。所以她进的货都是最普通的大路货,价格也定得中规中矩,生意不死不活。
我换了个思路。
我让春芜给姜家送了一封信,请我娘家的管事帮忙,从江南进了一批上好的绸缎和刺绣,放在布庄里卖。又联系了几个京城的官宦人家,把杂货铺改成了专供官眷的胭脂水粉铺子。
姜家在京城经营多年,人脉广,路子多。我父亲虽然在户部不算什么大官,但胜在为人厚道,和不少同僚交情不错。我借着娘家的关系,拉来了好几个大客户。
不到一个月,两间铺子的利润翻了三倍。
然后是田庄。
沈家在城郊有两个庄子,租给佃户种粮食。沈沅定的租子是七成——佃户留下三成,七成交给沈家。这个租子太重了,佃户们苦不堪言,但又不敢反抗,只能勉强度日。
我把租子降到了五成,同时要求佃户改种一部分经济作物——桑树和茶叶。我请了姜家的农事师傅来指导,教佃户们种桑养蚕、炒茶制茶。
这个决定一开始遭到了不少反对。佃户们觉得种粮食稳妥,改种别的风险太大。沈沅也委婉地表示过担忧,说“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不好轻易改动”。
但我坚持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,”我说,“好规矩留着,不好的规矩就要改。佃户们吃饱了,才有心思好好种地。地种好了,沈家才能长久。”
事实证明,我是对的。
两个月后,第一批春茶上市,品质出乎意料的好,被京城的茶商抢购一空。佃户们的收入翻了一番,对沈家感恩戴德,干活也更加卖力。
消息传到府里,下人们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。
之前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,现在见了我都规规矩矩地行礼。有几个机灵的,已经开始主动讨好春芜,打听我的喜好。
我没有放在心上。
但有一件事,让我心里不太舒服。
——沈沅病了。
不是装病,是真的病了。
据说是在交接账目的时候受了风寒,又加上操劳过度,病倒在床上,烧了好几天。
沈砚清请了太医来看,说是积劳成疾,需要静养。
我去看了她一次。
她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手腕上那只玉镯松松垮垮地挂着,像是随时会滑下来。
“夫人来了。”她想坐起来,但被丫鬟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我走到床边,看了看她的脸色,“沈姑娘好好养病,府里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夫人管得很好,”她说,声音虚弱,“比阿沅强多了。”
“姑娘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她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,“阿沅管了十二年,只是勉强维持。夫人来了不到两个月,铺子的利润翻了三倍,田庄的收成也好了。将军……将军的眼光果然好。”
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还是在酸我,所以没有接话。
“夫人,”她忽然睁开眼,看着我,“夫人是不是觉得,阿沅很可怜?”
我一愣。
“十二年了,”她慢慢地说,“阿沅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沈家,给了将军。可到头来,什么名分都没有。夫人一来,就是正妻,就是主母,就能管着整个家。夫人不觉得,这很不公平吗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姑娘,”我说,“你说的不公平,是命运的不公平,不是我的。我没有抢走姑娘的任何东西。赐婚是圣上的旨意,嫁进沈家是我父亲的安排。我来了之后,没有赶姑娘走,没有克扣姑娘的用度,甚至愿意考虑平妻的事。姑娘觉得,我还应该怎么做?”
沈沅没有说话。
“姑娘觉得委屈,我理解。但姑娘有没有想过,我也委屈?”我说,“大婚之夜,新郎官给我两个选择——要么收青梅为平妻,要么自请下堂。全京城,有哪个新娘子受过这种羞辱?”
沈沅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可我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去找将军讨说法。因为我明白一个道理——这世上的事,不是谁哭得大声谁就有理。而是谁站得稳,谁才有说话的资格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姑娘好好养病。三个月期满之后,我会给姑娘一个交代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(09)
沈沅生病的这段时间,沈砚清来看过她好几次。
每次都是匆匆来,匆匆走,但每次走的时候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,是不是我逼得太紧,才让沈沅病倒的。
他虽然没有明说,但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。有时候在府里碰面,他连招呼都不打,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,像我不存在一样。
我不在意。
或者说,我在意,但我不会表现出来。
我姜明薇,从来不是靠男人的脸色活着的。
但有一件事,让我有点意外。
沈沅虽然病了,但她的人并没有给我使绊子。该交接的东西一样不少,该配合的事一样不落。甚至有几个沈沅的心腹丫鬟,主动来找我汇报工作,态度恭敬得让我都有点不适应。
春芜说:“这沈沅倒是个识相的。”
我摇头:“不是识相。是聪明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知道,跟我对着干没有好处。她越配合,将军就越心疼她,就越觉得是我在欺负她。她不费一兵一卒,就能让将军站在她那边。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。”
春芜听得目瞪口呆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我笑了笑,“将计就计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装大度,我就比她更大度。她装委屈,我就比她更得体。这场戏,谁先绷不住,谁就输了。”
春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其实我没有告诉她全部的想法。
沈沅的手段确实高明,但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——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沈砚清身上。
她以为,只要沈砚清站在她那边,她就永远不会输。
可她忘了一件事。
沈砚清虽然是将军,但他也是一个男人。一个男人的心,是最靠不住的东西。
今天他心疼你,明天他可能就心疼别人。
把自己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的良心上,是最愚蠢的事。
我不会犯这种错。
(10)
两个月后,沈府的面貌焕然一新。
铺子的利润翻了三倍,田庄的收成提高了五成,府里的开支缩减了两成。下人们各司其职,府里井井有条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散漫和混乱。
消息传到了沈老夫人耳朵里。
她把我叫去正堂,仔仔细细地问了问府里的情况,又看了看账本,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满意。
“不错,”她说,“比你嫂子当年强多了。”
沈砚清没有嫂子,她说的是沈沅。
我垂着眼,没有接茬。
“阿沅那孩子,”沈老夫人叹了口气,“人是不错的,就是太软了些。管了这么多年家,也只是勉强维持。你来了之后,沈家才真正像个样子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。
“明薇,我知道你心里头有疙瘩。大婚之夜的事,是砚清做得不对。但他是个武将,粗枝大叶惯了,有些事想得不周全。你是个聪明孩子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这话说得体面,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沈老夫人在替沈砚清打圆场,也在暗示我——事情过去了就算了,别揪着不放。
我笑了笑:“母亲放心,儿媳明白。”
从正堂出来,春芜喜滋滋地说:“夫人,老夫人这是认可您了!”
我嗯了一声,没有多高兴。
沈老夫人的认可,是因为我把沈家的产业管好了,让沈家更富裕了。如果我没有做到这些,她会认可我吗?
不会。
说到底,这世上所有的认可,都是有条件的。
回到账房,我继续对账。
翻到一半,我发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——每个月都有一笔银子,数目不大,但非常固定,备注栏写着“药材”。
沈沅确实常年吃药,但用量对不上。这些药材的采购量,比沈沅实际需要的多了三倍。
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发现了一个让我吃惊的事实。
这些多出来的药材,并没有进沈沅的院子,而是被送到了城外的一个小村子。
我让人去查,查回来一个名字。
——陈氏医馆。
一个开在城外村子里的小医馆,专门给穷人看病,收费极低。医馆的掌柜是个姓陈的老大夫,据说医术不错,在附近几个村子很有口碑。
而这个医馆的幕后资助人,就是沈沅。
我愣住了。
沈沅用自己的银子,偷偷资助了一个给穷人看病的医馆?
而且一做就是好几年?
我放下账本,想了很久。
这件事,沈砚清知道吗?
应该不知道。如果知道,他不会让沈沅用府里的银子做这种事——不是因为他吝啬,而是因为武将最忌讳私用公中财物,传出去会被人抓住把柄。
沈沅是故意的。
她知道这件事不能让沈砚清知道,所以一直瞒着,每个月只支一小笔银子,混在药材支出里,不引人注意。
但她又不想放弃这件事,所以宁可冒着风险,也要继续做下去。
我忽然觉得,我对沈沅的看法,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了。
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只会争宠的女人。
她有她的坚持,有她的善念,有她不愿意放弃的东西。
只是这些东西,都被她用那副温婉柔弱的面具遮住了。
我把账本合上,做了一个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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